【日记5则】齐邦媛/一生中的一天

分类:V爱生活 948赞 2020-06-13 329次浏览

【日记5则】齐邦媛/一生中的一天


上山来近两个月,晚上总习惯等着看夜班车离去,对于熬夜的我,午夜这班车好似宣布我们今天与外面世界的道别,直到明天早晨第一班车进来,这个山村被留在无边的黑暗里,新挖出的土地上,草木都是新种的,全然的寂静,听不到什幺虫鸣。

今晚我站在窗前等着,发现我什幺都看不见了,窗外似乎罩了一张乳白色的布幕,对面亭子的路灯都看不见了,我以为自己眼睛有了问题,打个电话给正在换夜班的服务台,她们说山里起了大雾,骑摩托车的人都不知该不该上路回家。

如今我已在此安居,人生已没有需要我赶路的事,再大的雾我也不怕了。

从乌溪桥那场雾中活着出来,五十年来我再也没有看过那幺大的雾,也许,更确切地说,我今生并没有真正从那雾里走出来。

那天中午,我们从挂在墙上的老电话上接到中兴新村医院的电话,请我们赶快去给我表哥裴连甲的紧急手术签字,他新婚的太太只是哭,不敢签字,病人胃大出血不停,情况相当危急。幸运的是那天是星期天,丈夫头天晚上开着工程车回家,今天吃了中饭就得赶回工地,那是一个时时刻刻都有大大小小难题要应付的日子,我们年轻,对人生没有怨言。

我们把三个孩子(六岁、四岁、两岁)千叮嘱万叮嘱,交给新来帮佣的二十岁女孩,开着他的工程车,儘速赶了二十二公里的路到了医院,签了字,开了刀,止了血,命保住了,晚上八点钟左右,我们终能开车回台中,出医院门,发现天黑后起雾了。

那时的中兴新村是座充满希望的新城,省政府刚搬去,路灯明亮,很快找到上公路的指标,过了草屯,路灯渐少,雾变浓了,雾越来越浓,四面八方包围过来,到了一个较狭隘的山口路段,往前去就是乌溪桥,路旁有一个够亮的牌子写着:「乌溪桥工程;临时木桥,小心驾驶!」

接着就是沉重的车身上了木桥,车轮驶在一条条横木条搭起的悬在溪上的临时桥上,压出咯拉咯拉的声音,往前开了一分钟,就完全看不见车前的路了,大雾在溪上像半液体般的把车子密密包围,由于岸上的灯光,雾不是白色,是柠檬水似的氤氲,一层层地罩住了天和地,开大了车灯,只照见车前两尺的木条,这时他突然问我:「妳来时看到这木桥有个弯度吗?」我说:「好似个月牙的形状。」他问我记得那弯度是向左还是向右?中午来时过这木桥我们都只想着医院和家中幼儿,匆忙开过,如今都不记得它的弯度在哪一边,木桥没有栏杆,也没有任何可以判断的指示,有,也看不到,我说:「让我下去在车前探路,你慢慢跟着开。」他说:「对,来车先撞死妳,或者妳看不到路时已经掉到河里了……我们现在只能这样一尺一尺往前慢慢开,一切交给命运吧!」

我不知道我们在天地全然蒙眼的雾中开了多久,我永生都记得车子一尺一尺前进时,桥上木条轧轧的声音,时时都吓得心胆俱裂,似乎是永无止境地一尺一尺往前挪移,我们在求生的默祷中一尺一尺往前开,只听得见他沉重的呼吸声,凝神看着车灯照亮的那一排木板,木板下河水激流响着。

天荒地老,不知开了多久,突然前轮下的木板轧轧的声音变得闷重起来──莫非我们猜错了弯度,压到了边线?慈悲的天父啊!求求你,那三个孩子还这幺小啊!他开始按喇叭,慢慢地一声接着一声,希望有人听见……

突然,右边前轮触着了土地,坚实的土地!再加一点力,后轮也上了土地,全车开上了临时的桥头,上一个小坡,就看见了公路的白线。这时,我们已无力说话。

无言中,车子到了雾峰,上去有一段小坡,好似神话一般,雾竟渐渐散了些,蓦地,台中万家灯火遥遥在闪烁,我们活着,要回家了!这时,我开始哭泣,全身震撼哭泣,停不下来,他说,「妳怎幺了?」我说,「我刚在想,我们三个孩子成了孤儿会怎样……」他说,「唉,妳们这些学文学的人!」──但是我看到他眼角的泪。

进了家门,我冲往孩子们的屋子,看见三个小兄弟都挤到一张床上,老二的胳臂在哥哥的胸口,小弟弟的一条腿在二哥肚子上,睡熟了的脸上还有泪痕,年轻的女佣靠着床柱打盹。

坐下看着眼前这景象,我又哭泣起来。

我哭木桥上的瞬间生死和幼儿的一生,也哭自己今秋将要离家,虽然妈妈在我去美国进修半年时,会来照顾,但是我应该去吗?我怎幺走得开?我一生会怎幺想?孩子长大了会怎幺想?

现在的乌溪桥,是一座1983年修建的铁桥,桥长六百二十四公尺半,二十六公尺宽,双向线快车道及两线慢车道。山涧河道的浓雾已不是威胁。这座桥傲然跨越两岸,坚固安稳,是我们当年的木桥所不能梦想的,如同今天的年轻女子的人生也是我们那一代所不能梦想的。

红叶
午后去捡那排锡兰橄榄的落叶,竟成了期待。连续已数月之久了,这几棵不大的树竟也有掉不完的叶子,由酒红到暗绿夹金黄,厚实深沉的绚烂颜色,虽是落叶却充满了生命。夜夜灯下有三两片在桌上伴我,竟是和花朵一样这般真切的美好!明日便将枯萎,但仍令我留恋,似盼积满前庭,听夜雨滴落。六十年来何等人生,都市中何等妄想!

以前去捡落叶多存选择之心──寻找最美好的,如今我已不常有寻找的心情,进入随缘阶段。身体总不够好,绕这一公里有时觉得勉强,弯腰选叶感到累,遇到好的就是有缘,带回供着高兴。每天落下的叶子都有相同脉络,颜色也大多相似,好似昨夜的风和太阳的效力只能染出这种颜色,有一天全美好,有两天没得看,全靠风和露水的舒展。每天的落叶常是相似的,色彩润度都一致,只能去欣赏同样的阳光和水。

连日冷。落叶美得凄厉,落叶之美惊人。红色与绿色交锋,生命和死亡互占叶脉,小小的叶子,多大的场面啊!

一位老太太前天发现我在捡红叶,一再踢她眼前所见的红叶告诉我,这个是红的!我的回应很淡,捡拾叶子对我有更深的意义,这些叶子岂可踢得?自然生命的流失和留恋,岂是陌生人可懂?我的最后讚叹亦何容侵入?

谁知她竟在树篱上留下三片叠在一起,然后由另一条路走开,远远看我,我知道这是她的好意,增加我的收集。

但是,太晚了,在生命这时日,对陌生人说不明白这秋叶和随缘的意义了。

还有人问,捡这叶子做什幺?我说:去卖啊!

对自己所爱,不容亵渎,原该拈叶不语,但修养不够。

书与骨灰罈
人类数千年来都说从出生走向坟墓之路……而到了我这一代,已很少人能有真正的坟墓,几乎全待烧成灰装进罈子,而骨灰罈放在什幺塔里,或公墓一块格子里,不一定会有刻石名字的墓碑,骨灰罈的意象和各种坟墓的场景对照,没有一点浪漫的气息。所以该没有人会吟咏「我悲哀地(或「不捨地」)朝骨灰罈走去」。

而我,在满了八十岁之后,真正勘破了这些葬身的迷思,先由都市荒居抽离,住进这光亮的山村,然后不再迟疑地朝向我一生之书走去。

小乳猫
天快亮的时候,我梦见怀里揣着一只黄色的小乳猫,饿得快死了,我奔走在台中(或台北和平东路)街头,买一小包米去救牠。这只小瘦猫确实是我在台中家里无数乳猫之一,牠们到我屋下生许多小猫,我轮流抱着看书。在丽水街最后的一些夜晚,听窗外小野猫夜啼,不能去救牠心中歉疚,我救不了那悽号的小猫,因为我那时连自己都救不了。但这只猫却不止一次来到我梦中,记忆是多幺坚持的追蹤者啊!

棉鞋
有一老者说活得太累,全身都痛,儿子帮他捏捏,每处都痛,只剩最后一层靠近地面不痛,原来是棉鞋。

他们便允许他不必满身痛楚地活着,帮他解脱。在台湾怎幺办?没有人穿棉鞋。

文章摘自《一生中的一天》

【日记5则】齐邦媛/一生中的一天

数位编辑:吴柏菁